
(那艺娜。图片来源:时尚芭莎微博截图)
撰文 | 燕十三
出品 | 有戏Review
在这个连现实都显得荒诞的时代,我们已经很难被某种奇观真正震惊了。但翟革英,这位1967年出生、年近六旬的湖北钟祥妇女,依然凭借一己之力,把“魔幻现实主义”这个词从文学词典里拽出来,按在地上反复摩擦。
如果生活是一场戏,翟革英前半生的剧本是《活着》,后半生则是《疯狂的赛车》。在西安做豆腐、在海边抡铁锹,这些沉重的底层叙事,并没能让她在北京或上海拥有一张床,却让她在55岁那年,通过一台智能手机,发现了一条通往财富自由的“捷径”——做一个假货,换一个灵魂。
1、 俄罗斯队滤镜下的“智商税”收割
2022年,一个顶着AI滤镜、操着蹩脚俄语口音的“俄罗斯娜娜”在短视频平台横空出世,靠着收割中老年人的“跨国情怀”卖蜂蜜、卖巧克力。
东窗事发被封杀后,她迅速剥掉“洋皮”,摇身一变成为那艺娜,凭借一曲土嗨到极致的《爱如火》收编了年轻人的“抽象文化”。
从湖北钟祥喂猪的农妇翟革英,到被《时尚芭莎》官宣的电子刊封面人物,她完成了一场魔幻的阶级跃迁。
然而,就在她计划着“冲出亚洲、巡演英国”的高光时刻,因邀请涉毒艺人同台、假唱风波以及身体透支,这台疯狂的流量马戏戛然而止。这是一场关于欺骗、审丑、资本投机与权力边界的当代寓言。
换个纬度来看,“俄罗斯娜娜”的出现,实际上是对短视频平台算法逻辑的一次精准嘲讽。

(那艺娜被官方认定为“劣迹艺人”)
在那层廉价的、甚至带点恐怖谷效应的AI滤镜下,翟革英隐藏了她的湖北口音,用一种如同喉咙里卡了磁带的怪诞语调,高喊着“我爱中国”。
这种低劣的伪装,在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眼中是笑话,但在算法精准投喂的中老年群体中,却是实打实的情感寄托。
那是翟革英第一次品尝到“狡猾”的红利。她不只是在卖俄罗斯巧克力,她是在兜售一种名为“国际友谊”的廉价幻觉。
这种投机行为之所以能成,是因为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流量密码的底层逻辑:只要立场够坚定,质量和真相都不重要。
直到平台那一纸封禁通告下来,人们才发现,所谓的“俄罗斯美女”,其实是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称的钟祥大妈。
按照常理,这种带有欺诈性质的网红,被封杀后理应在互联网的公墓里查无此人。但翟革英不是一般的农妇,她是互联网丛林里生命力最顽强的“变色龙”。
2、 从“民族诈骗”到“抽象艺术”:流量的洗白术
“俄罗斯娜娜”倒下了,“那艺娜”站了起来。
一曲《爱如火》,把翟革英从“诈骗嫌疑人”洗白成了“抽象天后”。如果你试图从声乐的角度去分析那首歌曲,那你是对音乐的侮辱;但如果你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去看,那是绝佳的标本。
她那被网友戏称为“水牛音”的唱腔,配合着劣质的合成器节奏,竟然在B站和短视频平台形成了一种“审丑”的狂欢。
最耐人寻味的是,翟革英成功地实现了粉丝群体的“次元壁”突破。原本受骗的中老年人散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以“解构一切”为乐的年轻人,甚至包括审美最为挑剔的男同圈层。
他们并非真的喜欢她的音乐,他们喜欢的是那种“极致的土”与“义无反顾的假”碰撞出的黑色幽默。
在那艺娜的杭州演唱会上,当音响放错版本导致假唱露馅时,台下山呼海啸的“退票”声,本该是任何艺人的灭顶之灾。但翟革英再次展示了她身为“丛林动物”的直觉——她把“退票”变成了互动的梗。
这种处理方式极其冷峻且无耻:既然一切都是假的,那我们就把“假”进行到底。 这种坦荡的流氓无产者姿态,反而消解了公众的愤怒。
当她领喊“今天要退票吗”的时候,那一刻的她,仿佛是马戏团里那个深谙观众心理的驯兽师,而台下的粉丝,不过是配合演出的群演。
3、 阶级的幻觉:当《时尚芭莎》遇上水牛音
翟革英最巅峰的时刻,莫过于《时尚芭莎》的官宣。
那一刻,时尚圈的体面被撕得粉碎。
这本曾经标榜“高贵、典雅、顶流专供”的刊物,竟然邀请一个靠假冒外国人起家、以审丑走红、背负着欺诈标签的网红拍摄封面。这背后的逻辑冷酷得令人发指:在绝对的流量面前,品味一文不值。
杂志社的编辑们,或许觉得这是一种“多元文化”的包容,或者是对底层生命力的“致敬”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不过是资本对流量的一次卑微跪舔。他们试图通过消费那艺娜的“草根”属性,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点击量。

然而,翟革英的身份底色终究是脆弱的。
她是一个“投机者”,而投机者的特质就是贪婪且缺乏敬畏。她以为只要穿着亮片礼服,就能真的洗掉指甲缝里的泥土;她以为只要被称为“娜姐”,就能真的在演艺圈指点江山。
她开始疯狂地跑场。2025年8月一个月28场演出,横跨26个城市。这种强度的透支,最终换来了脊椎受伤和手术。
更致命的是,她那野蛮生长、不设防线的经营模式,让她在触碰“政治正确”和“法律底线”时毫无察觉——公然邀请涉毒艺人东来东往同台。
这是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张多米诺骨牌。
4、 铁拳、马戏与被收割的我们
翟革英的起落,是一个典型的“后真相时代”样本。
在这个时代,真相是次要的,情绪是第一位的。她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种情绪的波动,并像一个熟练的操盘手一样,在不同的赛道上切换人设。
她是骗子吗?在法律层面,她被封禁过;在道德层面,她从未建立过。她是英雄吗?她是那些在底层挣扎、渴望通过任何手段逆天改命的人心中的“幻影”。
但我们必须看到,那艺娜的火爆,本质上是一种病态的共生关系。平台需要这种低智但高频的互动来维持月活,资本需要这种极具争议的话题来吸引眼球,而大众则需要这种“可以俯视”的笑料,来缓解现实生活的压力。
翟革英就像是一个在游乐场里和狮子共舞的助演女郎,她深知这种危险的平衡,但她无法停止,因为台下有钱掉下来。
现在,铁拳砸了下来。这并不是因为她唱得难听,也不是因为她冒充外国人,而是因为这出马戏已经干扰到了所谓的“秩序”。在秩序面前,所有的流量、梗、粉丝应援,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
5、 她还会回来吗?
翟革英现在躺在病床上,脊椎受了伤,巡演戛然而止。那个曾经嚷着要“去英国巡演”的梦想,现在看起来就像她当年的俄罗斯滤镜一样,虚幻且滑稽。
她还会回来吗?
大概率会。互联网没有记忆,只要那层厚厚的脸皮还在,只要这个社会依然存在对“审丑”的病态需求,她总能换一个马甲,重新钻进你的手机屏幕。
下一次,她可能不再是俄罗斯娜娜,也不再是爱如火的那艺娜。她可能会变成一个倡导“女性觉醒”的农村励志奶奶,或者是某个新兴赛道的“知识博主”。
毕竟,对于一个曾经在凌晨两点做豆腐、在桥墩下抡铁锹的女人来说,还有什么比“活下去并捞到钱”更真实的逻辑呢?
而我们,这些在屏幕后边嘲笑她、追逐她、又最终唾弃她的人,也不过是这出马戏里的另一群角色。我们消费了她的丑态,她消费了我们的点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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